鲁迅,中国文化的守夜人

2019-10-02 10:08 | 来源:未知

鲁迅,中国文化的守夜人

鲁迅的生前和死后,都有各种不同的人给他做出过各种不同的评价。有赞之上天的,也有贬之入地的;有奉为圣贤导师的,也有斥为魑魅魍魉的。我认为,所有这些评价,大概都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。人与人原本就是不同的,不同的人眼里的鲁迅当然也就各不相同。我有我眼里的鲁迅,你有你眼里的鲁迅,非说我眼里的鲁迅才是真的鲁迅,而你眼里的鲁迅就不是一个真的鲁迅,或者反过来,非说你眼里的鲁迅才是一个真的鲁迅,而我眼里的鲁迅就不是一个真的鲁迅,恐怕人类还没有发明出能够最终证明这一点的理论来。所以,我在这本小书里说的还是我眼里的鲁迅,别人眼里的鲁迅是什么样子的,与我的相同还是不相同,我是没有权力干涉的。
 
对鲁迅,我过去也用过别人的现成的评价,但现在想起来,都并不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鲁迅的样子。鲁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?当我要给这本小书起书名的时候,我才突然感到,似乎说鲁迅是“中国文化的守夜人”更能符合我心目中鲁迅的样子。我这一生,与其说是在中国的现实生活里过来的,不如说是从中国文化中走过来的。我不善于交际,在现实的人际关系中总是感到有些不自在,并且一个乡巴佬进了城,现实生活是城市的,生活习惯是农村的,自己也感到自己傻乎乎的,活泼不起来,潇洒不起来,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就躲到了书里来。父母因此认为我学习很用功,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因此认为我很傲慢,思想不进步,有资产阶级成名成家的思想。其实都不是,只是有些孤独,想逃避到书本中来寻求一时的心灵平静罢了。但是,到真的把文化的世界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世界,心里就亮堂了吗?也不是!那时读的外国的书比较多,也喜欢读。但那到底是外国的玩意儿,与中国文化是两股道上跑的车。越是读外国的书,对中国的文化就越是糊涂。中国的书我也读过一些,有的也喜欢,但总觉着像踩在棉花包上一样,绵软软的,虚烘烘的。中国古代文人写过很多好作品,但他们写的到底与我的实际生活和实际感受有了很大的距离;中国现代文人也有很多好的作品,但他们大都是善变的,读得越多,心里越没有底,有点抓摸不着东西的感觉。当然,鲁迅也没有使我聪明起来。中国当代文化的风云变幻仍然使我像在茫茫暗夜中走路,不知自己的脚将踩在什么上。但鲁迅的书却给了我一点踏实的感觉。记得小时和母亲住在农村一座黑糊糊的土屋中,睡梦中醒来,见母亲还坐在我的身边,心里就感到很踏实,很安全,若是发现身边没有一个醒着的人,心里马上就恐怖起来。别人的感觉我不知道,反正在我的感觉里,鲁迅是一个醒着的人。感到中国还有一个醒着的人,我心里多少感到踏实些,即使对现实的世界仍然是迷蒙的,但到底少了一些恐怖感。中国现当代文人说的多是梦话。梦话也有文学价值,但对我这样一个胆小的人,说梦话的人甚至比不说梦话的人更加可怕。鲁迅之所以在我的心灵中占了一个特殊的位置,大概这是一个主要的原因。由这种感觉,我认为称鲁迅是“中国文化的守夜人”更为合适。
 
有了这么一种想法,才发现鲁迅自己好像也是把自己视为一个守夜人的。他曾经说他是徘徊于明暗之间的,这就是说他认为他处的是个文化的暗夜了,在夜间而能够知道自己是在夜间,说明他还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昏睡过去,他自己还是醒着的。醒着做什么呢?开始的时候,他是想“呐喊”几声把人都喊醒的。但后来的事实证明,他的声音不但并不委婉,而且有如怪枭,难听得近于刺耳,醒了的人非但不以自己的昏睡为可怖,反而厌恶了鲁迅的声音,愤恨于他之扰乱了他们的清梦。鲁迅于是就“彷徨”起来了。在夜里“彷徨”,别的作用是起不了的,不论鲁迅自觉还是不自觉,他都起了为中国文化守夜的作用。
 
在夜里,人们是看不清自己面前的路的,有人把鲁迅说成是圣贤,是导师,我有点不信,在留日时期他没有说他以后得参加五四新文化运动,在五四时期也没有预见到他后来会参加左翼作家联盟,这说明他是摸索着往前走的,是在夜里走路的,他不像在白天走路那样一眼就能看到他走的路的尽头。他连自己的前途都看不清楚,怎么能够当别人的导师呢?怎么能称为“圣人”呢?但是,他还是醒着的,不醒着,是无法走路的,是连“彷徨”也“彷徨”不起来的。他醒着,且“彷徨”着。他是一个夜行者。
 
按理说,夜行者不会是一个好的行者。夜行者走不了多少路,并且曲曲折折,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向。后来人把他当一个体育运动员来看待,好像他就是那个时代的竞走冠军,致使有些人愤愤不平起来,丈量来丈量去,发现他没有走出多远的路。实际上,他确实也没有走了多远的路。在那个时候,有的人走到外国去了,有的人走到中国的远古去了,有的人走到了资本主义,有的人走到了共产主义,而他转来转去,还是在一个半殖民地、半封建的中国,还是在中国的二三十年代。他关心的是中国那个时候的事,“研究”的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人,说的是中国那个时代的话,老是在原地打转子,怎么称得上是一个竞走冠军呢?但是,守夜人有守夜人的价值,守夜人的价值是不能用走路的多少来衡量的。在夜里,大家都睡着,他醒着,总算中国文化还没有都睡去。中国还有文化,文化还在中国。我认为,仅此一点,我们就得承认他的价值。当然,在夜里,醒着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,还有其他一些人。但在夜里,别人都睡了,正是偷东西的好时机。小偷就多了起来。小偷才是夜里最清醒的人,他们比守夜人还要清醒得多,不但睁大着眼睛,而且调动着自己的精明。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一己的私利。在白天,别人都醒着,要把别人的钱物弄到手,就得强取豪夺,就得当强盗。小偷是没有当强盗的勇气的,他得等到夜里,趁别人昏睡的时候,悄悄地跑到人家家里,把人家的钱或财物取了来。既不用花费与这些钱物相当的劳力,也不必像强盗那样冒太大的危险,就把钱物据为己有了。乱世出英雄,暗夜出盗贼。对于现代社会,中国大多数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,只有少数的知识分子明白了一点世界大势。只要他们不管别人的死活,不管整个中国的前途,耍点小聪明,施点小诡计,就能捞摸到不少的好东西。鲁迅原本也是有条件趁机捞一把的,但他非但没有捞,反而把中国知识分子的那些小聪明、小把戏,戳破了不少,记录了不少。我常想,要不是有鲁迅的存在,中国的知识分子还不知道要把中国的历史描绘成一个什么样子的。还不知道怎样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臭的说成香的。有了鲁迅的存在,他们再想任意地涂抹历史就有些困难了。这实际就是一个守夜人所能起到的作用。到中国人都从睡梦中醒过来,知道了中国现代社会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,人们至少还可以从这个守夜人的作品里,知道那时候的中国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。
 
把牛皮吹得大一点,我可以说我是研究鲁迅的。鲁迅原本就是一个特殊的人,是和别的中国人都不一样的。所以一个研究鲁迅的,不论写什么题目,都实际是在阐述一种观念,一种与鲁迅的思想有某种联系的观念。本书里的《中国现代短篇小说发展的历史轨迹》、《悲剧意识与悲剧精神》,从题目上看,似乎不属于鲁迅研究。但我自己认为,它们实际是比《鲁迅与中国文化》和《鲁迅小说的叙事艺术》更贴近鲁迅的。如果说后两篇文章还是用别人的思想、别人的方法看鲁迅的,前两篇文章则是以鲁迅的思想看别人、看历史的。所以,我把这两篇文章附录于本书,并不全是为了凑篇幅。
 
人民文学出版社是我从爱好文学的那一天起就熟悉、喜爱乃至景仰的出版社。五十年代该社出版的《鲁迅全集》和中国现代作家选集丛书使我最早接触了鲁迅和中国现代文学。现在我这本小书能够在该社出版,我是感到十分荣幸的。王培元是我的师弟,他为该书的出版所做的工作我就不必表示感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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